
畫面裡,一道黑色的水牆裹著冰塊、泥漿和巨石湧進國門,人朝四面八方跑。七分鐘前,上游發生冰岩崩塌,碎屑流沖下二十公里,落差近三千米。這段畫面幾小時內傳遍全世界,唯一去不了的地方,是中國人的微信私聊。
那幾通電話比儀器快
洪流越過國界,沿河谷繼續下行。不到一小時,它推進到尼泊爾努瓦科特縣。
洪水抵達前十來分鐘,特里布萬特里舒利中學的校長拉金德拉‧達瓦迪接到上游八公里外貝特拉瓦蒂一位朋友的電話,說村子被河帶走了,你快跑。緊接著學校會計衝進辦公室報警,一名老師也接到電話,一位家長趕來要接孩子。前後幾通,沒有一通來自任何機構。
危險還沒有被任何權威確認。四十七歲的達瓦迪敲響了校鍾。
這所學校共有一千六百四十三名學生,當時至少九百人已經到校,另外約七百人還在步行或乘校車趕來。他一邊讓老師清空教室、把孩子往山上帶,一邊通知校車不要再駛進河谷。
站在山坡上,他看著三層的校舍沉進泥漿和滾石。兩名同事沒上來,三十二歲的社會課老師桑托斯‧帕里亞爾回河邊的租住屋去了,門衛蘇爾坦‧拉馬回去關門。兩人至今失聯。
當地人叫他英雄,他有點不耐煩地推開這個詞。他對英國廣播公司說的一句話,我認為是這場災難裡最值得中國讀者琢磨的:
「我不能再拖了。就算洪水沒來,也不過是耽誤一天的課。」
把這句話放在天平上稱一下。他手裡沒有任何權威確認,只有幾通零散的、未經證實卻彼此印證的民間警報。他做的判斷是:如果我錯了,代價是九百個孩子白跑一趟山坡;如果我等著確認,代價是九百個孩子。
尼泊爾不是救災典範。災後官民數字互相打架,政府一度表示不需要外國搜救隊,也發生過軍方人員阻止記者拍攝遺體處理、刪除記者手機影像的爭議。但記者協會當天就能公開抗議,媒體能把這種阻撓本身寫成新聞。水文專家能質疑預警失靈,地方官員和議員能指著中央罵協調混亂,《加德滿都郵報》一位記者把自己家鄉被抹掉的經過寫成了報導。
一個開放社會的價值,不在於權力從不伸手,而在於那隻伸出來的手也可能被看見。
舊式審查讓你看不到,新式審查讓你看飽中國這一側走的是另一套流程。
微信公眾號「碼頭青年」發出一篇署名邊城的文章,《一場人類未曾記錄過的泥石流,沖進吉隆口岸》,配上那段監控。幾個小時後,文章和視頻一起沒了。追蹤中國網絡審查的「中國數字時代」發現,這段畫面在微信上被系統性封鎖,連一對一私聊都發不出去。該機構一位追蹤敏感內容的編輯說得很準:畫面裡沒有暴力,沒有抗議,沒有政治口號,被審查的是那個象徵本身——國門。
「中國數字時代」判斷,攔截很可能發生在畫面層面,可能涉及視頻指紋、畫面哈希或特定場景識別,究竟用了哪一種,目前還無法確認。
換句話說,一個畫面本身,也可以成為敏感詞。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刪,是刪掉以後填進來的東西。
在小紅書上搜「西藏泥石流」,你看到的不是一片空白,是一條排得整整齊齊的信息流,央視、新華社,一條接一條,管夠。這是審查技術的一次代際升級。舊式審查讓你看不到,新式審查讓你看飽。一個搜完之後覺得「我已經了解情況了」的人,比一個被擋在門外的人難叫醒得多。
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一個話題短暫登上微博熱搜:吉隆口岸半年前才剛重新開放。熱度值三十四點七萬,隨後消失。這個話題沒有指控任何人,它只是提醒公眾,這個口岸半年前才剛從上一次災害裡恢復通關。
機器啞了 人把警報傳下去
以下鐘點均為尼泊爾時間。
八點四十四分,洪流摧毀吉隆口岸。九點左右,尼泊爾洪水預報部門從拉蘇瓦縣地方行政辦公室和本國水文人員那裡獲知,大洪水已經進入波特科西河,九點零五分確認。九點十五分至十六分,六十七萬九千多名河岸居民收到預警短信。靠近邊境的自動監測站此前已經中斷,貝特拉瓦蒂站也在九點二十分停止傳輸。
攝像頭不是預警儀器,七分鐘也不足以救出口岸裡的所有人。我無意指控哪一級機構在什麼時間知道了什麼。但尼泊爾公開的這份時間線至少說明一件事,它最初得到的警報,來自幾個地方上的人,而不是一套成熟的跨境預警機制。
機器相繼啞了,人把消息一站一站接力傳了下去。
英雄可以留下 災難必須被剪掉
那段被封鎖的監控裡有一個人。
人群朝一個方向狂奔的時候,他在逆著人流往回跑,一遍遍揮手、呼喊,還跑到旁邊的遊客服務點去叫裡面的人出來。據報導,他是在吉隆口岸駐守了十三年的民警。他至今失聯。
我要說清楚:這個人並沒有被抹掉。網上有他的畫面,有人為他祈願,官方口徑裡也留下了「堅守十三年」這幾個字。被拿走的不是他,是他身後那一分鐘。
他十三年的守可以播。身後那一分鐘,不可以。
這才是宣傳機器最成熟的地方。它並不需要把一切都刪光,它只需要替你決定看哪十幾秒,忘掉哪一分鐘。
人權觀察八月三十一日的文章把這套流程寫得很乾脆:與以往的災難一樣,編排是熟悉的,限制信息,控制敘事,讚頌領導層的決心和救援。人工智能也許讓這場表演更精緻,劇本卻沒有變。
順著這句話說說人工智能。人權觀察注意到,官方媒體在解釋泥石流可能的起因時,用的是AI生成的畫面。
製作示意動畫本身不是罪。問題在於,示意畫面可以鋪滿你的信息流,真實的監控連微信私聊都過不了。一邊合成,一邊封鎖,兩隻手同時動,方向相反,目的一致。
懲罰最先開口的人
人權觀察表示,至少十人因涉災「網絡謠言」受到處罰。該組織還接獲消息,有記者被阻止進入災區、被阻止採訪遇難者家屬。
這一段,中國人不陌生。二零二零年一月,武漢一位眼科醫生在同學群裡說了幾句話,被叫去簽下一份訓誡書,承認自己「發表不屬實的言論」。後來他死了,全網悼念,蠟燭刷屏,制度一寸沒動。一套專門懲罰最先開口的人的制度,註定永遠慢一步。
這一次慢的是一個邊境口岸。達瓦迪在尼泊爾接到的那類電話,在中國可能先被歸入「未經證實的信息」,最先開口的人也可能先被追問責任。
至於傷亡數字。兩側受災河谷的長度和人口分布不同,數字本來就不能機械橫比。尼泊爾一側的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一千一百人,數千人失聯;中方公開的數字是十六人死亡、五百四十六人失聯。我不打算在這裡指控誰瞞報,我只想指出一個結構:當災區封鎖、記者進不去、家屬不能公開說話時,你沒有任何辦法去核驗這個數字。一個不允許獨立檢驗的數字,無論真假,都不再是新聞,只是通報。
請用同一把尺重看自焚影像
二零零一年一月二十三日,除夕,天安門廣場上有人點火自焚。當天晚上以及之後二十多年,中央電視台反覆播放那段影像,把它和法輪功綁在一起。對許多中國人來說,這是他們對這個以「真、善、忍」為核心理念的信仰群體產生惡感的起點,很可能也是唯一的起點。
後來有人把這段影像一格一格拆開。影像分析者指出,廣場警察在幾十秒之內就拿出了消防毯和滅火器,那不是天安門平日的隨身裝備;被認定盛過汽油的塑料瓶,在烈焰中夾在兩膝之間竟然完好;在央視自己的慢鏡頭裡,那個名叫劉春玲的女人像是被重物擊中頭部倒地的。二零零一年二月,《華盛頓郵報》記者菲利普‧潘專程去她的老家開封走訪,受訪鄰居的說法是,從沒見過她煉法輪功。
你完全可以懷疑上面每一條。懷疑是好習慣。我只請求一件事:請用同一把尺,去量那段被播放了二十五年的影像。
一個在二零二六年需要靠合成畫面向你解釋一場泥石流、同時封鎖真實監控的信息源,它在二零零一年給你的那段獨家影像,憑什麼就不需要檢驗?
順著這個問題往下想,就會碰到一件被從中文互聯網上整體清除的事:自一九九九年七月至今,對這個信仰群體的鎮壓已經進行了二十七年。大規模關押、強制轉化、酷刑,以及死在關押期間的人。這些內容在國內的搜索結果裡,和那段吉隆口岸的監控畫面處境完全一樣。搜不到不等於沒發生,這一點,這場泥石流已經替我證明過了。
水往哪邊流
一場冰岩崩塌是自然的。信息真空不是。
在國界的那一邊,一個校長能憑幾通未經官方確認的電話拍板停課,理由是「就算洪水沒來,也不過耽誤一天的課」。
在國界的這一邊,一名民警在口岸守了十三年,最後被剪成可以播出的十幾秒。
被封鎖的從來不是境外的敵人,是你。防火牆修在你和一段視頻之間,不是修在中國和世界之間。
那台機器可以刪掉一段視頻。
它刪不掉水往哪邊流。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轉自大紀元/責任編輯:晟睿)